席隋把杆递过来，他接了，又从兜里摸出烟，抽一，叼在嘴角，压着，打火机“咔”一声响，火苗蹿起来，他偏点着，一口，烟雾散开的时候，他俯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席隋俯打球，进了一个，直起，随口问：“家里怎么样，一个月了理干净了吧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上海市中心。

        覃谈没接话，只是笑了一下，所谓礼貌的笑，谁都能看见，又谁都够不着。

        （二）速度

        “知啊。”其中一个男生开口，语气轻飘飘的，“她爸不是死了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她点点，站起来，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杆。

        没等他回话，车窗升上去了，那张脸一点一点被遮住，先是嘴，再是鼻梁，再是眼睛，再是那颗红痣，最后只剩一玻璃，玻璃上映着天光云影。

        沙发那边有人笑出声，是席隋，手里握着台球杆，朝他扬了扬下巴：“开车唯唯诺诺，不像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覃谈摇摇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 有点意思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眯着眼回想那牌照。

        后视镜里，那辆SUV没动。

        某栋写字楼的层，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剪影，黄浦江弯弯曲曲地过，船影点点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那样的人，就像不可一世的模样。

        法于婴瞥了一眼，收回目光。

        法于婴盯着消息几分钟，她没回，把手机扔到副驾，发动车子往前开。

        引擎响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太像乌合之众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开了一局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盯着白球。

        雨后的傍晚，霓虹灯刚亮起来，地面还着，倒映着五颜六色的光。

        席隋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有点不相信。

        覃谈家打底是个富三代，他那个圈子的社交规则，大概是“不值得打交的人，看都不看一眼”。

        棒球帽，白T，黑，笑起来有酒窝。

        覃谈走进来的时候，房间里已经满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整个房间的人都盯着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顿了一下，嘴角那点弧度还在，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一杆没进，靠着台子，朝那粉发女孩抬了抬下巴，示意轮到她，女孩脸红着走过去，俯，动作有点生涩。

        台球桌旁站着几个人，沙发上坐着几个女孩，茶几上摆着酒和水果，烟味混着香水味儿。

还能正眼看看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靠！”

        车过一个路口，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样的人，为什么不来单阑？

        没意思。

        发完，她丢下手机，不过一小会儿，屏幕亮起。

        门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三女两男，一看就是高中生打扮，闻言点点，其中一个男生说：“是啊，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就那么压着子，一只手撑在台面上，一只手握着杆，脊背拉出一条畅的线，黑色T恤贴着他的肩胛骨，贴着他的腰，贴着他发力时绷紧的肌肉，薄薄的，劲劲的，每一寸都恰到好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停住，目光从他脸上下去，到他的车，他的方向盘，他的手指，再回来，上下打量了一遍，慢条斯理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三个月了，同样的招数，同样的话语，同样的眼神，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，无趣，不感兴趣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加速，窗没关，享受这风光，气冲进里。

        想到这里，她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法于婴想了想，嘴角弯了一点。

        席隋没看他，转朝沙发上那几个女孩扬了扬下巴，其中一个粉色发，脸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愣了一秒，然后骂了一句。

        。

        席隋盯着她看了两秒，又转向覃谈：“我听说他家有个女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得排队，知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戳中了也好，没戳中也好，都无所谓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顿了顿，目光朝另一边的沙发扫过去，问那几个坐着聊天的：“你们是不是单阑的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单阑这帮人，在他眼里大概就是不值得。

        法于婴一脚刹车踩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靠着沙发，没动，但那目光越过台球桌，越过烟雾，落在那几个人脸上。

        覃谈就是那种，家里背景得能砸死人，自己还考进崇德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崇德和单阑隔一条街，却像两个世界。单阑拼的是家底，谁爹谁妈什么来，校门口停什么车，过年送礼送什么档。崇德拼的是脑子，全国奥赛金牌能保送清北的那种。当然也有家里有背景的，但在崇德，背景是其次，你得先考进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崇德高中的，高三，跟她一届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谁也没给正眼。

        落地窗那边有个单人沙发，他坐下去，整个人陷进阴影里，只剩烟那一点红光明明灭灭。

        单阑那环境，被那群富二代搅得乌烟瘴气，成天比车比表比女人，读书是副业，社交是主业，她待了三年，早就看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当然知这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段译危迎上来，问他：“怎么才到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那女孩脸红了红，看了眼席隋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保的哪儿来着？忘了，反正不用高考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见过他本人，但听过。长得帅，个高，模样冷，不爱说话，崇德今年高三保送名单下来，一半以上是他那个圈子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下一秒，发力，杆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路。”覃谈说，声音低，没多解释。

        有

        有人口哨，他一动没动，只是把烟从嘴角拿下来，夹在手指间，往偏僻的深走。

        白球撞散红球，其中一颗应声落袋。

        台球桌那边，球声脆响，偶尔夹杂着女孩的笑声，覃谈坐在两米外的沙发上，没动。面前的茶几上摆着酒，他没碰，一会儿要开车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但跟我玩――”

        下一秒，一大片水花劈盖脸砸上来，哗啦一声，糊满了整个前挡风玻璃，雨刷还没反应过来，眼前已经成了一片模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玩一局啊妹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往里走，经过沙发的时候，那几个女孩的目光就跟着他转，从门口转到台球桌，从台球桌转到窗边，像被一线牵着。

        保时捷窜出去，甩他一车尾气，越开越远，越开越小，变成一个小红点，消失在前面的路口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直起，把杆递给席隋，说了句：“好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谁那么大褂？比我还招摇。”

        【全上海还能有谁？覃谈。】

        缩回车里，摸出手机，甩了车牌号出去：

        别停车，摇下车窗，探出半边子去看，那辆车码数飞高，快隔了二十米，黑色的，布加迪，嚣张得不行。

        席隋笑了笑，手里的杆在台面上点了点：“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女孩叫法于婴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单手扶着方向盘，另一只手去摸烟，摸了个空，想起扔车里那包昨天抽完了，烦。

        安静几秒后，那几个单阑的对视一眼，眼底有什么东西浮上来，那种笑，覃谈看见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嘴角那烟还燃着，细白的烟雾往上飘，飘过他半垂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