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鉴痛得不直脊梁，弯下腰跪倒在地。卫杞挥手令殿中服侍的人退下，如同当年的高云衢一般摸了摸她将发束得规整的后脑，劝：“你也想她了吗？那便哭一会儿吧，朕陪你一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方鉴听到高云衢的名字，这才有了点反应，眼神逐渐聚焦到曜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并非公事她便着了一常服前去，进殿的时候逆着光，瞧着不大真切，卫杞年纪大了之后眼神有些不好，抬起看向来人时不由自主地唤：“高卿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曜咬牙喝：“不想听听高云衢给你留了什么话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她并无子嗣，后事由你以亲传弟子的名义打理，高家在西林的田亩山林尽归宗族，在京的宅院商铺尽归你方鉴。你，是她在出行前就请我了见证的，亲自择定的继承人。”曜吐字清晰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进了方鉴的耳朵，但她半个字都不想听，捂住了耳朵无助地蜷缩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起来。”曜冷声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年，方鉴三十五岁。而高云衢的生命也永远停滞在了三十五岁。

        没法想，只要想起那个人，摧枯拉朽的绝望就会涌上来，就像陷在泥浆

        此后的每一天，方鉴无一刻不觉迷茫。十七岁之前她的努力是为家人，十七岁之后她所的一切都是为了与高云衢比肩，但她永远地失去了高云衢，她不知该往何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还要自欺欺人到几时？叫你老师躺在那里等你到几时？”曜怒，“我知她对你恩重如山，你一时无法接受，但当务之急是叫她入土为安，你不去，谁来持她的后事？叫她死后也不得安生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方鉴仿若未闻。

        方鉴最终还是走了出去，被架着换上了丧服，被引着站到该在的位置，如木偶般答谢宾客，行尸走肉般持仪式。

        方鉴站在原地，忽地落下泪来，泪珠一滴一滴落下来，越来越多，打了衣襟，打了袍袖，哭得无声无息，却悲痛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啊，怎么哭了呢？”卫杞站起来，走到她边，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脊背，“你现今也到了她去时的年纪了呢。”

想起那一年，卫杞得闲唤了她进对弈。

        可……可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永兴十六年，楚州噩耗传来之后，方鉴痛不生，告了病假闭门不出。她有些怕高云衢失望的眼神，却从未想过高云衢一去不回。曜走了一趟楚州，最终只带回来高云衢的遗，高府挂起了丧幡。方鉴不敢去不敢听，仿佛只要看不到现实，那人便还在。直到曜杀上门，绣竹没拦住，叫她一路冲到了方鉴的卧房前。方鉴仍是不肯出来，曜恼怒之下夺了随从的剑，一脚踹开了房门，冲了进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是她自视过高了吗？是上天在责罚她的故作聪明吗？若她没有那件事，高云衢是否就不会仓促离京，是不是就不会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吕颂年说她生来就擅长玩弄权柄，迟早与他成为一样的人，那个时候她嗤之以鼻，成为那样一个人，会让高云衢失望，她只不过想给高云衢下一剂猛药，但从未想过真的与高云衢分扬镳。她想着，高云衢得了消息一定很生气，大不了再叫她打一顿，再求一求她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方鉴顿住了脚失了神，卫杞瞧清了是她，叹：“是方卿啊……你与你的老师真像啊。那一年她服阙回来，也是着了这样一清雅的直裰来见朕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原来痛到极点是没有感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方鉴一酒气，靠坐在榻前，毫无反应。曜将剑架在了她的颈上，她也不躲不避。